当人们谈论芬兰,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一幅北欧童话:PISA测试中名列前茅的“快乐教育”,覆盖终身的高福利体系,以及宁静的北欧风光。
近年来,芬兰留学还在中国家长圈中被赋予了新的内涵——一条避开中高考“内卷”的“高性价比”教育路径。
最近,腾讯纪录片《了不起的妈妈》第二季中,海淀妈妈Lia送15岁儿子乐然远赴芬兰读高中的故事,再次将这条小众留学路推向公众视野。

因为在国内卷中高考没有优势,乐然放弃中考,从北京远赴芬兰求学。如今在芬兰小镇开启新生活的他,正计划用两年时间冲击芬兰排名第一的赫尔辛基大学。
乐然的故事,听起来像是一个完美的“教育逆袭”剧本。然而,这条路真的能轻松抵达预期的终点吗?当“童话滤镜”被现实穿透,留下的究竟是怎样的景象?
逃离与向往
对于许多中国家庭而言,选择芬兰的起点,源于对国内教育现状的一种“逃离”。
乐然的故事是典型的代表。在国内成绩并不理想,面对即将到来的中考分流和日后更为激烈的高考独木桥,他和家人选择“换一条赛道”。
吸引他们的,是芬兰教育体系中那诱人的“免费”标签和灵活的学制。
作为北欧高福利国家,芬兰的公立高中和职业高中曾长期对国际学生免收学费,大学学费相较英美也极为亲民,顶尖公立大学一年学费1.5万欧(10万人民币左右)。
这似乎是一条完美的“教育平替”之路:既避开了国内的竞争压力,又能以较低的资金成本撬动了优质的欧洲教育资源。
两年前,乐然的妈妈Lia被一个留学项目所吸引。该项目由前“愤怒的小鸟”公司高管创办,宣称要为芬兰高中吸引15000名国际学生,并向中国家长承诺:只要芬兰语过关,就能申请上免费的芬兰高中。
于是,15岁的乐然没有参加中考,直接飞往芬兰,开始了为期6个月的语言培训。通过芬兰语B1等级考试后,他顺利进入了一所芬兰公立高中,从高一开始读起。

乐然就读的芬兰高中
与乐然的“避险式”选择不同,外滩君采访到的另一位中国女孩Queena的芬兰之路,则更多出于一种主动的“向往”。
作为一名艺术生,Queena在国内读到高二时,不仅对重复、机械的应试学习感到疲惫,也渴望能跳出艺考这条窄路,拥抱更广阔的世界和专业选择。
于是,Queena去芬兰接受了半年语言培训,同样以B1成绩作为敲门砖,开启了她的芬兰求学之旅。
颇有主见的她,自己上网搜索感兴趣的学校,给校长发邮件。最终,她通过提交的B1语言成绩和初中毕业证明,以及校方组织的线上面试,被一所中等规模的芬兰高中破格录取,成为首位中国学生。
“芬兰高中都采用‘无年级’、‘学分制’和‘走班制’,”Queena回忆道,“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节奏,在2到4年内完成学业。这对于我这种希望快速完成基础教育、进入大学深造的学生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

Queena在芬兰学校
无论是乐然的“逃离”,还是Queena的“向往”,他们都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手中握着一张通往“芬兰教育梦”的入场券。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这张券的背后,标着许多隐形的价格。
“免费”的真相:
摇摇欲坠的芬兰小镇高中
乐然和许多通过类似项目来到芬兰的学生,很快就触碰到了现实的“骨感”。
他们被分配到的学校,并非位于繁华的首都赫尔辛基,而是坐落在远离首都5小时车程、人口仅3000人的芬兰小镇。乐然和来自缅甸、智利等国的同伴,成为了这所偏远高中的首批国际生。

哪怕主动出击的Queena,申请上的学校,也只是一所交通相对便利、中等规模的小镇高中。
这些高中之所以愿意“免费”拥抱国际学生,其动机远非宣传中的“教育多元化”,而是一场迫在眉睫的“生存自救”。
芬兰正面临着严峻的人口危机。
自2010年起,其出生率急剧下降,直接导致学龄人口锐减。芬兰教育部数据显示,芬兰每年有接近2万个高中学位空缺。在全国377所高中里,超过十分之一的学校学生人数不足45人,濒临关停。预计到2040年,芬兰的高中生人数可能比现在减少20%以上。

对于这些位于中小城市、尤其是偏远地区的学校而言,招收国际学生,用他们的数量来填补本地生源的空缺,从而向政府申请足额的运营补贴,是维持学校生存下去的唯一稻草。
然而,这根“救命稻草”正变得越来越不可靠。吸引国际学生来填补空缺的做法在芬兰国内引发了巨大争议,许多人认为这占用了本应用于本地学生的公共资源。
为此,芬兰教育部已明确规定,自2026年8月起,将对来自欧盟/欧洲经济区以外的高中留学生收取学费。根据已公布的收费方案,普通高中学费预计每年6-8万人民币,职业高中部分专业可能接近10万。已经在芬兰开始学习和交换的学生,可以继续享受免学费。

虽然相比英美留学已相当便宜,但这一政策无疑将给那些依赖国际生源的乡村高中带来沉重打击,也意味着芬兰高中“免费留学”的黄金时代即将落幕。
更重要的是,这些本就招生困难的学校,其教育质量和配套支持体系,与赫尔辛基等大城市的优质高中存在巨大鸿沟。
芬兰高中虽无统一入学考试,但好学校的门槛极高。例如,芬兰顶尖的罗素高中(Ressun lukio),近年来的入学平均分高达9.69分(芬兰评分体系为4-10分),而一些偏远高中的录取线仅为5-6分。
在芬兰,虽然不存在所谓的中考分流焦虑,但是想要通过芬兰高考,申请上赫尔辛基大学、阿尔托大学等排名靠前的高校,还是要卷排名靠前的顶尖高中。
“6个月学好芬兰语”的美好幻象
“最大的难点是语言关。语言关过了,就没有太大竞争压力了。”乐然在纪录片中的这句话,道出了所有芬兰留学生的心声。
芬兰语被公认为世界上最难学习的语言之一,其复杂的语法结构和与印欧语系的巨大差异,对国际学生构成了难以逾越的障碍。

芬兰高中为国际学生单独开设了语言课程
B1水平,作为申请的最低门槛,仅仅意味着你具备了基础的日常沟通能力,可以在超市购物、在餐厅点餐。然而,这与进入高中课堂,听懂物理、历史、哲学等学术课程所需的语言能力,完全是两个维度的概念。
Queena对此深有体会。“那半年的语言预科班,强度非常大,每天都在背单词、练语法,最终考过了B1。我当时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开学第一天我就懵了。”
她回忆道,“老师在上面讲课,语速飞快,我感觉自己像在听天书。周围的芬兰同学都在奋笔疾书,而我只能呆呆地坐着,捕捉零星的几个单词,连蒙带猜地理解大意。”
为了跟上进度,Queena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她把所有课本的芬兰语单词都查出来,标注上中文和英文。课后,她追着老师问问题,缠着芬兰同学请教笔记。即便如此,前半年她依然感觉“像在水下憋气一样难受”。
包括乐然和Queena所在的高中,许多芬兰学校为国际生开设了所谓的S2课程(芬兰语作为第二语言),但这并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一项芬兰本地研究发现,即使学习多年S2课程,许多国际学生的芬兰语水平依然很低。
有移民芬兰的妈妈曾尖锐地指出:“S2课程就像是‘芬兰语入门’,考试和作业都被简化了。我们怎么能指望这些学着‘简化版芬兰语’的学生,在高中阶段写出合格的学术报告和论文呢?更糟糕的是,他们常常被与母语者分开上课,这反而阻碍了他们融入芬兰社会。”

语言的挑战,加倍体现在芬兰高考上。
虽然芬兰高考很灵活,一年可以考两次,学生可以自由选择考试科目,但Queena坦言,高考内容要比平时高中课程难度高,对国际生来说是另一重考验。
“数学、物理这些理科,靠着刷题和公式还能应付。但人文社科类,比如历史、心理学、社会学,考试形式是长篇论述题,对语言的思辨能力、写作逻辑和文化背景的理解要求极高,这几乎是我们的死穴。”
今年已经毕业的Queena,对第一次考高成绩并不满意,她的目标是芬兰的坦佩雷大学或应用技术大学。因此这段时间,她正疯狂补习芬兰语,希望能抓住第二次高考的机会,实现翻盘。
被忽视的心理战场
如果说语言是技术层面的硬仗,那么心理层面的适应,则是一场更为漫长和孤独的战争。
芬兰前教育部长曾公开批评,让心智尚未成熟的青少年在没有家庭支持网络的情况下独自来到芬兰,是“有问题的”。“他们抵达时只有15到16岁。一旦出现问题,在芬兰没有明确的责任人来照顾他们。”

乐然的经历印证了这一担忧。
尽管乐然从小就读寄宿学校,相比国内同龄孩子,独立生活能力已经相当不错,但在芬兰求学的第二年,他依然陷入了抑郁情绪。
芬兰漫长而黑暗的冬季,极夜现象可以持续数月,室外是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和皑皑白雪。这种极端环境极易诱发季节性情感障碍(SAD)。
“感觉很孤独,”乐然在镜头前说,“之前在国内很渴望打游戏,但是出国以后感觉做什么都没有兴趣。”在最抑郁的时候,他给自己曾经的一位英语老师发了一封求助信,才在外界的帮助下慢慢走了出来。

芬兰本地学生的心理健康状况同样不容乐观。高强度的学业压力(芬兰高中学业并不轻松)和季节性因素,使得抑郁和焦虑在青少年中并不少见。对于远离家乡、语言不通、文化隔阂的国际生来说,这些风险被成倍放大。
然而,Queena的故事则展示了另一面:强大的个性和主动性是抵御孤独的最好武器。
“说不孤独是假的,”Queena坦言,“尤其是在成为学校唯一的中国人之后,刚开始确实感觉很孤单。但我天生性格比较外向,我告诉自己,不能等着别人来找我,我必须主动走出去。”
Queena的“主动出击”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她主动报名参加学校的各类活动,尽管芬兰语说得磕磕巴巴,但她会主动邀请芬兰同学一起去咖啡馆、去露营、参加舞会,努力融入他们的社交圈。
也因此,她交到了不少芬兰朋友,甚至还被邀请到同学家中共度圣诞节,体验最地道的芬兰文化。
“我发现,只要你愿意敞开心扉,芬兰人虽然外表看起来冷,但内心其实很友善。你主动一点,他们就会回应你。”

Queena在芬兰
乐然和Queena在面对孤独时的自救,深刻地揭示了一个被许多留学家庭忽视的真相:孩子的性格和心理韧性,远比学术成绩更重要。
现实情况是,由于国内中介机构主要是走量模式,缺乏精确筛选,导致很多学生不匹配。
其实,越是芬兰这样的小众留学路,越需要充分的心理准备,打好语言基础,有充分的心理预判,而非中考分流前的临时起意。
“留学红利”背后的现实迷雾
对于许多选择芬兰的家庭来说,最终的目标并不仅仅是一张大学文凭,更是毕业后留在当地工作、甚至移民的可能性。
乐然的规划是,如果考不上赫尔辛基大学,就去读职业技术大学,因为“芬兰职校毕业生的工资不比白领低”。
这个愿景听起来很美好,但现实的迷雾远比想象中浓重。
芬兰经济研究所(Etla)的报告指出,芬兰未来十年每年需要净引进4.4万名移民来填补劳动力缺口。然而,与之矛盾的是,大量在芬兰毕业的国际学生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一项调查显示,近一半的外国学生计划在毕业后离开芬兰,主要原因包括:就业困难、职业前景黯淡以及难以融入芬兰社会。

有人开玩笑说,在芬兰,外国人只有两种理想工作:顶尖的工程师和勤劳的清洁工。这句玩笑话,折射出非欧盟背景求职者在芬兰有限的职业空间。
一位在芬兰应用技术大学担任访问学者的中国老师,指出了中国学生面临的三大“隐形天花板”:
首先是语言的终极壁垒。如果说B1是高中入学的门槛,那么流利的、达到母语水平的芬兰语,则是进入大多数芬兰职场的“铁门”。英语好只是一张入场券,能让你进入少数大型跨国公司。但芬兰90%以上是中小企业,其日常工作语言就是芬兰语。一句“我们团队日常只用芬兰语沟通”,就足以让无数优秀的中国毕业生望而却步。
其次是职场内推的“圈子文化”。芬兰职场极度依赖人脉网络(Networking)。许多职位在公开招聘前,就已经通过导师、学长或实习期间建立的关系内推满了。本地学生从高中就开始有意识地积累实习经验和职业社交圈,这是国际学生难以企及的天然劣势。
还有专业与市场的错配。目前,中国留学生在芬兰主要集中在IT、护理和游戏开发等领域。但现实是,这些领域对本地人来说同样竞争激烈。还有商科、人力资源这样的专业,极度依赖母语背景和本地文化理解,国际生很难有优势。相反,在一些硬核技术领域,如机械自动化、能源工程等,国际学生的专业技能反而更受青睐。
此外,芬兰高福利社会所依赖的经济基础也正在动摇。芬兰统计局数据显示,近年来各行业破产申请数量激增,公司破产数量已创30年新高。这意味着,即使对于本地人,就业市场的竞争也在加剧。

一张商店橱窗告示的照片,上面用芬兰语写着“本店因破产暂停营业”。 图源Yle
回顾乐然和Queena的芬兰求学路,我们会发现,去芬兰读高中,绝非一条逃避竞争的捷径。
在学费低、“高性价比”背后,是高昂的时间成本(学习一门小众语言)、学习成本(在语言障碍下追赶学业)和心理成本(对抗孤独与文化冲击),这些是许多家庭在做出决定时远远低估的。
对于正在考虑这条路的中国家庭,可能要细掂量现实的“骨感”,并向孩子和自己提出几个关键问题:
我们选择芬兰,是为了逃避,还是为了追求?
孩子是否具备独立生活、主动社交和抗压的强大心理素质?
我们是否愿意投入巨大的时间和精力,去攻克芬兰语这座“大山”?
对于毕业后的不确定性,我们是否有清醒的认识和备用计划?
不可否认,芬兰的教育环境和文化氛围,给内卷下疲惫的中国学生,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它所能给予的,远不止一张大学文凭。
但这一切馈赠,都标好了价格,只等待那些真正准备好的人。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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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inland moves to introduce tuition fees for non-EU uppers secondary students; Yle
2.Finland importing students to prevent rural high schools from closing; Yle
3."The Finnish education system isn't designed for immigrant children" — Foreign parents fear S2 track holds kids back;Yle
4.Survey : Nearly half of foreign students plan to leave Finland after graduating;
5.Number of high school students in Finland plumme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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