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数学研究当然有外行人所不知晓的痛苦,就像王虹曾在本科期间感受到的“discouraged”。
但在朱雯琪看来,屡战屡败是读数学系必须经受的discouraged,屡败屡战才是数学学者的共性。
作者 | 花瓢白
编辑 | 桃子酱
题图 | 受访者提供
当数学家王虹在美国费城获得2026年菲尔兹奖时,远在英国的朱雯琪第一时间收到了内部消息,兴奋得振臂高呼,称之为“历史性的时刻”。
朱雯琪今年刚从牛津大学数学系博士毕业,作为同一专业的学者,她感慨万千。在她看来,女性进入顶尖数学研究领域的这扇门才刚刚打开,即便是以数学专业著称的剑桥大学莫德林学院,直到1988年才迎来了第一批女学生。
而王虹从深入数学研究到成为菲尔兹奖历史上第三位女性得主、第一位华人女性得主,不过10来年时间。
而同样作为学数学的女性,朱雯琪第一次上热搜,始于她分享自己“以牛津大学年级第一的成绩从数学建模专业硕士毕业”这件事。因形象气质与网友对“数学学者”的想象不相符,她被质疑,被网暴,被讥讽为“学术媛”,甚至有微博大V给她出题“考考你”。

因形象气质与网友想象中的学者不相符,朱雯琪无缘无故被网暴。(图/受访者提供)
朱雯琪对此毫不退避,接过题就做,很快给出了答案。她还录了一些“自证视频”,大学两年的手写笔记堆起来比她的体重还重——“不然我的年级第一是靠祈祷得来的吗?”

朱雯琪回应微博大V的出题。(图/微博)
在数学上,她付出了超乎寻常的努力。别人在大学选8门课,她就选16门;老师说只需要做5道题,她就把所有题都做完。
她喜欢用“蹬”这个字眼来形容做数学题的状态,仿佛在山路上奋力爬坡,需要全神贯注、坚持不懈才能完成。一旦松懈或停止,就会从这段无尽的山路上滑落。
如今,她每天早上四五点起床,不开手机,一直工作到下午两点才打开手机处理信息。她笃信注意力是现代社会唯一的货币,对时间的控制像做数学题一样精准。比如,在采访过程中,她会友善地提醒我,她在英国时间11点要去上课,我还有10分钟采访时间,建议先问重要的问题。时间一到,她马上结束了谈话,匆匆赶往课堂。
我很好奇,在大学普遍弥漫着内卷、孤独和优绩主义的当下,朱雯琪为何能始终保持一种昂扬快乐的姿态,完全沉浸在学术中?念数学,会有感到“discouraged”(泄气、灰心)的时刻吗?

今年,朱雯琪从牛津博士毕业。(图/受访者提供)
被退学的天才少女
朱雯琪从来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别人家的孩子”。
在小学时代,朱雯琪是一个让校长头疼的差生。她小时候有鼻炎,常常缺勤,同学因此喜欢嘲笑她,她就给校长写投诉信。她成绩也不好,最糟糕的时候,英语考36分,数学考45分。但她天天追着老师问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4开根号是±2,-4开根号是多少”。
校长跟朱雯琪的母亲抱怨,觉得孩子淘气,不听管教。母亲听了很生气,觉得这不是她想要的教育,很快就给四年级的女儿办了退学手续。
这是一个勇敢且有些武断的决定。于是,在10岁那年,朱雯琪回到家中,由妈妈亲自教学。很长一段时间里,朱雯琪在家里把妈妈叫作“老师”。妈妈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毕业生,16岁上大学,毕业后当过几年教师。爸爸是人工智能方向的博士,也没有反对这个教育方针,偶尔还会推演一些深奥的数学定理给女儿看着玩。

朱雯琪的母亲。(图/受访者提供)
小时候的朱雯琪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命运的转折点,直到后来发现,自己因为没有小学毕业证,被多所初中拒收。不过,母亲的思维很超前,她觉得学历不重要,无论将来是做一个文员还是卖报纸或卖咖啡的,学会获取知识的思维,就没有问题。
这个homeschool模式持续两年,在这期间,朱雯琪修完了6年的课程。12岁时,她直升深圳一所国际高中,15岁时又决定考牛津大学。妈妈不想让女儿远赴牛津面试,虽然妈妈觉得知识很重要,但她对文凭的追求近于零,担心女儿年纪太小,独自去面试压力太大。
朱雯琪还是坚决要考,最终她说服了妈妈,在16岁那年考取牛津大学数学系。但她在家里从未因此被称为“天才少女”,“我在我们家是最笨的。”朱雯琪笑称。
选择这个专业的原因也只有一个:简单。“数学只要一张纸、一支笔,我在宿舍就能做,躺着也能做,坐着也能做。”朱雯琪不想做物理或化学实验,也不想写文科类冗长的论文,觉得数学最合适自己。

朱雯琪和父亲前往牛津面试。(图/受访者提供)
但这个阶段的朱雯琪,从未意识到自己喜欢数学,因为妈妈在教她的过程中,从不说什么是数学。“比如在家里吃冰激凌,我说我很想吃,她给我吃了一个,又拿出第二个说‘你还想吃吗’,我说有点不想吃。然后她再给我第三个,我说我要吐了,不要吃了。妈妈说,把吃这三个冰激凌的快乐程度连成一个曲线,就会发现是单调递减的,这就是‘边际递减效应’。”
朱雯琪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经济学概念。母亲的教育就奇妙在此,她会把等公交车、算运气、砍价等现实生活里的事情,灵活地融入数学当中。
“不是所有事都跟数学一样”
进入牛津大学后,朱雯琪度过了最快乐的四年。牛津大学很开放,没有人把她当一个亚洲小女孩看,她在本科阶段做了学联主席,组建了乐队,觉得自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我突然发现我不是一个书呆子,不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
因为尚未成年,朱雯琪不能喝酒,校长晚宴、新生party都将她拒之门外。但她很想参加,有时候请求学校给父母写信,有时候直接偷溜进去——一次化装舞会,朱雯琪乔装打扮,脸都涂黑了,但还是被同学认了出来,灰溜溜地逃跑。
数学给她的感觉是“好玩”。刚到牛津大学时,她的英文还不娴熟,但听不懂课也没关系,她看得懂公式。有时候她跟老师请教,叽里咕噜说不清楚,就直接跟老师用公式沟通,毫无障碍。大学第一年,她就考了年级前几名,每天沉浸式做数学题。

朱雯琪和同学讨论问题。(图/受访者提供)
如果没有意外,朱雯琪本打算在牛津大学硕博连读,但在18岁那年,妈妈突然断了她的生活费。她琢磨着,那就先赚钱。金融来钱最快,她开始在伦敦金融街和纽约华尔街实习,毕业后到了中国香港,在摩根、高盛这种全球顶尖投行分别工作了3年。
虽然年薪百万元,但进入职场后,朱雯琪每天都不开心。尤其是2017—2018年,她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抑郁期,被朋友背叛,工作也不如意,老是梦见自己的隐形眼镜有好多层,“摘掉一层,里面还有一层;再往下摘,像是连角膜也要一起撕下来”。
朱雯琪逐渐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事都跟数学一样”。她还发现自己的数学水平急速下降,好像以前曾爬到学术的高山上,突然就跌到只能做Excel的程度。她开始看心理医生,但心里还是常常如泰山压顶。

在金融行业工作的朱雯琪。(图/受访者提供)
2018年7月某一天,她看到一道大一的题目,忽然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了。按理说,一般人此时会有一种武功散尽的伤感,但朱雯琪没有,她捡起来,算了半天。从那天起,她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数学题,并开始修牛津大学的32门课,睡觉前都在想解题思路。
一开始“蹬”数学题,朱雯琪就像“掉入《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兔子洞”,不觉时间飞逝。不久之后,心理医生对她说:“你最近这么开心,不需要再来见我了。”
又一次因琐碎的工作杂事烦了一整天后,朱雯琪决定辞职。2020年,她申请回牛津大学继续读书,最后接到了一位罗马尼亚数学家的博士生offer。
屡战屡败,
是必须经受的discouraged
在数学系,朱雯琪会把人与人的智商差距比喻为“人跟记忆只有7秒的鱼”。在一次媒体采访中,朱雯琪说,如果单纯从数学成就来看——王虹、韦东奕和她,映射的是神、天才和猴。
但她仍会竭尽全力地攀爬这座数学高峰。她觉得数学的苦是纯粹的,吃了苦就有回报,是算得出来的。
但在30岁之后,朱雯琪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重大的人生十字路口。作为独生女,她牺牲了陪伴父母的时间,没有选择婚育,而是选择做数学研究,自知在做一个“相当昂贵的人生选择”。
她如今也更理解妈妈,当初为何不想让她来牛津大学,或者不想让她继续读博。因为妈妈在学术界时,就洞悉了女性做学问所需付出的代价和所要消耗的一切。

朱雯琪在牛津上课。(图/受访者提供)
做数学研究当然有外行人所不知晓的痛苦,就像王虹曾在本科期间感受到的“discouraged”。但在朱雯琪看来,屡战屡败是读数学系必须经受的discouraged,屡败屡战才是数学学者的共性。
她觉得数学界的所谓天赋,不是说第一天就能把题解出来,而是“习惯失败”,每一次失败都是为成功加一个分母。
这也是数学给她提供的看待世界的思维方式——在很多时候“再坚持一刻”。比如做一件事情,成功概率只有1%,失败概率是99%,一般人可能都不愿意去做。但朱雯琪会想:如果尝试做3年?1000天?“1000次都失败的概率是0.99的1000次方,然后我们用1减去这个数,就会得出:对着成功率只有1%的事情连续尝试3年左右,那么至少成功一次的概率竟然高达99.996%。(*假设每次尝试概率独立) ”
而且,她不认为失败就是白忙一场。“像我们做证明,你证出来是‘Yes’,it's very good;证出来是‘No’,it's also good。因为‘No’表示你把一条路径查封了,这样后人就不会再走这条错路。这都是数学思维。”

朱雯琪的做题日常。(图/受访者提供)
所以,朱雯琪非常习惯于一道题解不出来。包括在金融行业“武功尽失”的时候,别人揶揄她连奥数题都不会做的时候,她也觉得没关系,那就再练。
身处低谷的时候,她会用非常确定的、微小的控制力把自己拉出来,比如每天做一道题,几点钟起床,把24小时分成24个时间格,把痛苦、空虚的时间用规划性方式填满——哪怕只是做一些无聊的题。这样,她就可以进入稳定的心流状态。
“我觉得王虹老师面对每一次失败是走心的,她会优化接下来的路径,把discouraged内化成一种力量。我是今天过完就存档、划走,明天再练,把痛苦格式化。”
数学还训练了她看待事物的逻辑,让她习惯对事不对人。几年前那次莫名其妙的网暴中,有人不怀好意地给她出题,很多人跟她说没必要自证,但朱雯琪的逻辑是——“这题我会,为什么不做?”
如果有人说“女生学不好数学”,她就会先问对方:你的证据是什么?继而引导对方观察近20年菲尔兹奖的滚动窗口和历史遗留问题,指出对方的逻辑谬误——三四十年前,绝大部分女性还没有资格站上起跑线。

2025年,朱雯琪获得Leslie Fox奖,成为当届唯一获得该奖项的中国女性。(图/受访者提供)
在牛津大学度过漫长岁月后,朱雯琪笃定之后会继续追随数学,因为这是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如今,她在牛津大学做博士后,也是助教老师和面试官,并加入一个AI club,研究如何让数学和AI相互促进。
“你觉得数学可以改变世界吗?”采访即将结束,我抛出我最好奇的问题。
朱雯琪很喜欢这个问题。她说,数学跟AI大概率会在10年、20年后让世界变得非常不一样。
但与此同时,她给了我她内心真正的答案:“我不在乎数学会不会改变世界,我认为做数学的很多人都不在乎。我觉得数学能够改变我,这已经非常重要了。”
排版:丁小艺
本文首发于《新周刊》总第714期《大学第一年》
原标题:《 牛津大学博士朱雯琪:读数学系,如何才能不 discouraged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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