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小规模学校太多或限制教育长远发展，香港开始加速合并乃至裁撤小学目的并非救助学校或实现“弱弱联手”。图为当地一学校放课后，两名外佣看护一个小朋友。摄/焦建

受限于人口老龄化加速、财政赤字及维持教育质量等背景，香港勉强维持学校数量“软着陆”政策已然用尽。退无可退鼓励小学加速“关停并转”开始后，波及中学还有多久？

文｜《财经》记者 焦建 发自中国香港

编辑｜苏琦

中国香港特区人口老化带来的连锁反应，正在当地社会各层面显现。最新出现的案例，是随着学龄人口持续结构性减少，继幼儿园之后，陷入“杀校危机”的小学数量也在增加。

“杀校”即当地对学校关停并转的通俗性表述，这并非危言耸听。根据3月17日香港特区政府教育局向当地各小学派发的新一份“开班信”透露的数据显示，下学年共有15家小学出现招生不足现象（包括14家受资助小学和一家官立小学，当地称“官津小学”）。因招生数量未达16人的“开办线”，未能获得批准开办受资助类的小一班级。

这些学校分布在香港的中西区、东区、深水埗、油尖旺、沙田、屯门等区。其中东区总数最多，有四家小学。其余多区居住人口总量虽也较多，却依然出现了学生人数不足。其中尤为受到关注的，还包括香港特首李家超的母校五邑工商总会学校。

当地称为“历史性”首次出现15家受资助类学校“零新生”（当地称“派0班”）背后，是这一总量已超以往三年相关数字总和。被当地学界形容为“核弹级”冲击，也源于此前虽学龄人口持续下降，但受资助类中小学数量仍大致保持平稳。

这一平稳有赖于“宏观调控”。根据香港特区政府统计处数字，香港受资助类小学总数多年来没有太大变化，维持在450间左右。

此前特区政府财力较为宽裕，可通过降低“开办线”、减少“扣门位”等方式协助教育界缓解冲击。后者指官津小学可自行取录少量学生，资源较紧张学校的学生或会被吸引到其他学校。受制于香港财政赤字局面有待改善，善用资源意味着新一轮政策调整。

香港特区政府教育局局长蔡若莲则指出，过往10年学龄人口不断下降，特区政府在这段时间以“软着陆”为目标，推出不同措施帮助教育界消化学龄人口下降冲击。“有关措施已基本消化。现阶段退无可退，继续勉强维持学校数目，对教育界生态而言并不健康。”

针对适龄学童人口呈现结构性下降趋势，香港教育局近日更新的《小学规划未来路向优化方案》提出，当地将提出资助小学规划未来路向的优化方案，推出“升级并校计划”，鼓励学校合并和整合资源。为给相关学校提供支援，香港已成立专责小组。

这将是个相关方努力尝试挽救学校的过程。按照香港目前教育政策，受政府资助的小一班级，至少要达到招生16人上最低标准才可获批。否则学校便要申请与其他学校合并，或改为私人营办。

一旦进入这一模式，后续也将有一系列阶段。首先，如某小学因招生不足没有新开班，可与其他学校合并。合并后前三个学年即过渡期内，如新学校再次出现零获批，可有一次豁免权，无条件参加新年度小一派位。如继续招生不足，要么停止运营，要么转为私营。

香港特区政府教育部门提出的其他支持措施，还包括合并后的小学可获发100万港元一次性额外津贴、在合并后三个学年保留超额教师等。

因受制于办学团体或学校无法承担相关费用，以及相关团体之间可能教学理念存在差异等原因，部分选项被认为可行性“甚低”。如前述学校不选择其他方案，教育部门则将在三个学年后停止向该校发放资助，学校结束营办。

《财经》查询到的学校名单显示，在前述15家零新生小学中，有一家已多次面临“杀校”危机，还有一家则属于合并后的小学。随着学生人数减少，当地已有不少小学合并。虽有部分成功案例，但当地也在担心“一加一等于一”现象，即合并后班数并未增加。

蔡若莲在近日的公开“吹风会”上指出，因下一学年小学生人数减少约4000人，香港采用“软着陆”措施消化。鼓励学校尽早考虑合并，不要到“派0班”后才考虑。“合并目的在于升级，而非救学校，不想停留在‘弱弱合并’阶段。”蔡若莲称，“作为国际大都会，香港却有这么多超小规模的学校，对教育长远发展是否健康？”

这一表态背后，被普遍认为正是映射了香港人口变化的大趋势。按照香港特区政府统计处此前公布的人口推算结果显示，预计未来十年（2026年至2035年）在香港居住的6岁小一适龄人口，将由47000名降至38300名，即整体减少8700人。

近年来香港老龄化速度超出这一预估。以2025年为例，当地出生人口出现只有3.3万人的历史新低。香港生育率自80年代起跌破2.1的人口世代更替水平（即每对夫妇平均生育2.1名子女），至2025年则下滑至0.8。

在考虑到各项输入人才计划及措施对当地未来人口的影响前提下，香港教育局的最新预计显示，在港居住的6岁小一适龄人口将由2025年约4.86万人，降至2031年的3.75万人。

随着近年来香港调低“开班线”标准，小班教学在香港日益流行。如以每班25人计算，前述适龄小一人口减少1.11万人，则大致意味着有超过440个班级的消失，“派0班”或将波及更多小学。

前述专责小组一位成员也因此表示，学生人口下跌问题“非一日之寒”，一下子给15家学校“派0班”或许让人感觉“心狠手辣”，但当局过去几年已“忍了手”，千禧年出现杀校潮都没有当前严峻。“当年有钱无学生，现在无钱无学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整体而言，随着小学“关停并转”成为趋势，目前当地关注的相关领域，则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今年当地小一大收生不足情况仅反映2020年的出生人口。随着2025年香港人口出生数字再跌至3.11万新低（较2020年再少逾万人），意味着六年后当地可能将新增上百间收生不足的小学。

其次，按照香港统计处此前预测，香港中一适龄人口也将由2025年的5.88万人减至2031年的4.98万人。整体减幅超过15%，或意味着几年后香港的中学也或将迎来招生“寒冬”。

第三，随着前述政策“小修小补”难以应对局面，香港教育界相关人士近年来也普遍呼吁称，除推动小学合并，香港也应考虑让中小学扩大招收非本地生入学。为此可设立特殊陪读签证，针对内地或亚太范围内其他华语地区符合一定经济条件的家庭，使相关家长可陪子女来港升学，并参考大学非本地生方式收取学费，以此实现“一举数得”。

但也有一些业内人士对《财经》指出，这些政策是否能结构性缓解学生不足仍有待观察。这源于相关政策的落地需要“双向奔赴”，并非“降低门槛学生自然来”。例如，前述招生不足的一家学校位于东区筲箕湾，其近年来已受益于高才子女来港升学，部分班级已出现全班不足20人中一半为内地生现象，但依然被“派0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