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9日，全国政协委员、天津大学副校长明东（中），北京师范大学国家高端智库首席专家、教育考试评价能力建设研究中心主任申继亮（左）做客中国教育报刊社“两会访谈录”。本报记者 冯子琪 摄

在教育强国建设的背景下，评价作为牵引教育综合改革的指挥棒，其导向作用愈发凸显。2026年全国教育工作会议明确将“持续深化教育综合改革，深化评价改革，扎实推进人工智能赋能教育，加快普及全学段的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激发教育强国建设活力和动力”列为八项重大任务之一。

3月9日，全国政协委员、天津大学副校长明东，北京师范大学国家高端智库首席专家、教育考试评价能力建设研究中心主任申继亮做客中国教育报刊社“两会访谈录”，共同探讨人工智能为教育评价带来了哪些新可能、新变革，以及这些变革如何撬动教育综合改革，为教育强国建设增添动力。

变革维度

重构评价的要素和逻辑

记者：在您看来，当前人工智能正在重构教育评价的哪些核心要素？在这些核心要素上，人工智能赋能评价改革的现状如何？

明东：人工智能主要重构了教育评价的目标、方式和主体这三个核心要素。目标上，从“结果导向”转向“过程导向”；方式上，从“单一维度”的评价发展为“多元综合”的分析；主体上，从“人工主导”过渡到了“人机协同”。这些变化共同开启了教育评价智能化的新阶段。从现状来看，这一转型正通过以评促教、以评促学、以评促改，引导教育评价改革从应试走向培育素养、从粗放走向精准。

申继亮：我主要从理念、技术、政策三个核心要素来谈。一是评价理念的创新。人工智能使自适应学习评价成为可能，考试评价的理念正逐步转变为通过考试发现和挖掘学生的潜能，基于学生特征的考试命题改革已经在推进中。二是评价技术的进步。人工智能可以通过日志、录像等多模态数据进行采集，在学生的日常学习生活过程中完成评价，推动评价从“有感化”向“无感化”发展。三是评价政策的转变。随着人工智能在评价中的应用，评价正从过去的“万人同卷”向基于学生特征的个性化评价转变。这一转变更加符合教育教学规律和学生的成长规律。

实践路径

破解技术与育人脱节难题

记者：人工智能赋能教育评价改革有哪些具有典型性的、可复制可推广的案例？

明东：在高等教育领域，天津大学有一个具体的探索案例。2024年，学校开设了全国首个脑机接口专业方向。相关课程团队构建了全过程考查学生素质、能力、知识水平三个维度的多元评价体系，形成了学生全景画像。团队教师自主开发的“随堂一键评价系统”，使授课教师、助教、学生的互评和自评等评价过程更加简单有效。近期，还有青年学者将脑机接口应用于教育教学领域，通过“群脑超扫描技术”，实时传递教育者与受教育者的大脑同步状态，开启连续在线评价模式，进一步促进教育评价从考知识向评价人的转变。

申继亮：评价改革的逻辑起点是要明确评什么。从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的要求来讲，评的是学生的核心素养，即从过去针对知识、能力、态度等的散点性评价，转变为评价学生在真实情境中解决问题的综合表现。当前，许多学校开始探索人工智能辅助下的过程性评价。例如，在课堂教学中，由人工智能对师生问答互动等各类信息进行收集归类，为评价提供科学依据，使评价真正成为促进学生成长的重要机制。

记者：在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的当下，如何破解技术与教育脱节的难题，让技术更好地服务育人目标，牵引教育综合改革？

明东：人工智能作为一种工具，其能力存在上限。一方面，它更擅长处理相对显著、显性的特征，而对教育教学环节中较为隐性、模糊的特征处理能力相对不足。另一方面，人工智能的“幻觉”难以完全避免，容易将教育的“用心”简化为简单的“算术”。因此，破解技术与教育脱节的关键，在于回归育人目标，从源头上避免“为技术而技术”的倾向，让“技术跟着教育走”，而不是“教育跟着技术跑”。

记者：技术与教育深度融合之后，评价主体变得更加多元。在您看来，教师的角色发生了怎样的变化？面向未来，在教师评价能力提升方面应该做哪些布局？

申继亮：人工智能技术应用于教育评价后，教师将成为学习的支持者、人机协同生态的构建者、评价标准的设计者与伦理底线的守护者以及数据分析师与决策者。为此，未来教师需要着力提升数字素养，包括数字化意识、数字化行为和数字化责任等，以提高智能时代的评价能力。

深层效应

牵引教育综合改革的支点

记者：“以评价牵引改革”，关键在于评价结果要和决策挂钩。请结合具体的案例，帮我们更直观地理解这种“牵引”作用。

明东：要用智能化的教育理念来评价智能化的教育内容。天津大学是中国新工科教育的牵头单位，目前正在全面推动新工科3.0培养方案的落地实施。面向未来的工程需求和场景，学校创建了项目式课程体系，推行科学、可测量的质量闭环管理机制，推动课程体系标准化建设从单一维度向系统化架构升级。通过人工智能的全面赋能，深入了解学生探究知识的能力与学习效果，学校可以更精准地培养未来产业发展所需的高素质专业人才。

申继亮：评价改革是撬动教育综合改革的支点。以基础教育五育融合的课程改革为例，一些学校已经开始进行相关探索。某学校利用人工智能健全学生日常表现的评价体系，激励师生每天向评价平台以文字形式反馈各方面表现，由系统对海量信息数据进行自动分析、归类，并确定等级、赋分。通过人工智能的赋能，学生的过程性评价得以落实，教师也受到激励，切实促进了学校教学管理生态的正向转变。

记者：人工智能赋能教育评价撬动教育综合改革，还有哪些困难需要克服？

明东：目前，在人工智能的应用中，存在着一个突出矛盾：一方面，各级各类学校自建智能评价系统形成了数据孤岛；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本身要求跨场景、跨主体、跨层级的全局优化。要破解这一矛盾，需要在科学决策、统一标准、生态保障以及应用闭环等方面下功夫，推动数据向上多维汇聚、资源向下精准配置，最终形成现代化的教育新生态。

申继亮：正确处理规范有序与激发活力的关系，是做好学校管理、深化教育综合改革等工作的重要遵循。以人工智能赋能教育评价撬动综合改革，既要坚持“规范有序”，又要因地制宜、激发活力。

未来可构建“1+X”的人工智能教育评价模式。其中，“1”指自上而下、统一规范的顶层设计要求；“X”指赋予地区和学校一定的自主权，以开展自下而上的改革探索。教育行政部门需明确基本建设规则，做好顶层设计，确保数据与技术共享。在改革过程中，既要允许各地区、各学校因地制宜进行创新探索，也要有专业团队提供指导，确保改革始终沿着正确的评价导向推进。

未来走向

在量化之外守护育人温度

记者：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正深刻改变着教育评价的数据生态。我们该如何在善用数据的同时，有效守护教育中那些不可量化的核心价值？

明东：教育中最珍贵的，恰恰是那些无法被定量化、算法化、标准化的部分，如价值信念的传递、创造思维的培养。未来，我们既要做到“算得清楚，分得精细”，更要追求“育得完整，长得健康”，通过人工智能赋能教育评价，推动教育走向更加公平、更具个性、更有温度的新生态。

记者：人工智能赋能教育评价，促进教育综合改革，还有哪些值得期待的美好前景？

申继亮：无论技术如何发展，我们都要坚守教育的根本任务——立德树人。在此前提下，教育将在以下四个层面发生可预期的变化：一是学校组织形态的变化。未来，学生的学习和成长将打破学校的物理围墙，在实践与问题解决的过程中发生。人工智能将辅助学生实现随时随地、自定步调的学习。

二是课程组织形式的变化。大规模个性化学习将逐步成为现实，班级授课制可能衍生出新形态。同时，课程设计将打破专业与学科边界，形成学科逻辑与学生成长逻辑、生活逻辑相融合的课程体系。

三是教材形成方式的变化。现行教材以相对固定的内容为主，未来可能转向生成式模式——由人工智能等技术围绕特定主题为学生动态生成学习材料。

四是考试评价形态的变化。随着技术的深入应用，评价将成为贯穿教育全过程的要素，在教育的每一个环节中自然发生。

《中国教育报》2026年03月11日 第04版

作者：《中国民族教育》记者 徐杨 单笑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