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们还要摇号入园,今年我们小班只招到了9个孩子。”
这是小区门口开了十年的私立幼儿园园长张老师,在贴出转让告示当天跟我说的。她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过去一年,我陆陆续续听到全国各地幼儿园关停的消息——从东北到西南,从一线到县城,关停潮正在蔓延。

不是一家、不是十家,是每天几十家。
教育部发布的《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5年全国共有幼儿园23.19万所,比上年减少2.14万所,平均每天有近59家幼儿园关停。而在园幼儿也同步断崖式下滑——2025年全国学前教育在园幼儿3225.52万人,比上年减少358.47万人,已是连续第5年下降。
把时间拉长看,趋势更加触目惊心。2021年,全国幼儿园数量达到29.48万所的峰值,此后四年,累计减少了6.29万所——相当于全国超过五分之一的幼儿园消失了。从年度数据来看,2022年减少5610所,2023年减少1.48万所,2024年减少2.11万所,2025年减少2.14万所,降幅从5.12%扩大到8.45%,加速度越来越快。
孩子不够了——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2016年“全面二孩”政策实施后,当年出生人口迎来1786万的短暂峰值,这也导致了2019年前后幼儿园的一波扩张狂潮。然而,此后出生人口曲线便划出了一条陡峭的下行轨迹。2025年全年出生人口已经跌到792万,跟2016年比,直接腰斩了。幼儿园的生源通常是3-6岁的儿童,这意味着2023年及以后的出生人口,决定了2026年及以后秋季小班的招生基本盘。当市场规模在短短几年内近乎腰斩,原本为了满足峰值需求而盲目扩张的幼儿园,瞬间陷入了“无水可捕”的尴尬境地。
过去是“几个孩子抢一个名额”,现在是“几个老师等一个孩子”,供需关系的彻底逆转,宣告了学前教育“跑马圈地”时代的终结。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相关研究测算,2023到2025年幼儿园学龄人口年均减少500万左右,属于最猛的下降阶段。2026年开始下降速度会趋缓,但趋缓不等于见底。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后年,中国的幼儿园或将面临这3个结局:
第一个结局:每天仍有几十家幼儿园关门,2030年或只剩16万所
按目前趋势推算,2026到2030年每年仍有1到2万所幼儿园关停,整体要到2028年以后才能逐步稳住。到2030年,全国幼儿园可能只剩16万所左右,比峰值近乎腰斩。
关停主要集中在民办园和乡村园。2025年全国民办幼儿园12.08万所,占全国幼儿园总数的52.10%,比上年减少1.47万所。以广西来宾市兴宾区为例,从2022年秋季到2026年4月,不到四年时间,在园幼儿从46640人减至33227人,幼儿园从413所减至229所,减少184所。当地教体局负责人直言:“近三年,我们区每年关停30多家民办幼儿园。”
更令人警醒的是,公办园也未能独善其身。安徽舒城7所拟停办的幼儿园中,包含1所乡镇公办园。这打破了“公办永不会倒闭”的固有认知。当生源枯竭到连公办园都填不满时,关闭就成了唯一的选项。

第二个结局:幼师从“抢手”变“过剩”,40万人已经消失
孩子少了,老师自然多了。
根据教育部数据,全国幼儿园专任教师已从2022年历史高峰的324.4万人降至2024年的283.2万人,超40万名幼师从讲台上消失。大批干了十几年的幼师被迫改行,有的去做家政、有的转做月子中心育婴师,还有的干脆彻底告别行业。
一位幼师回忆,2021年她刚去一家民办园时,园里还有300多个学生,闭园的时候只剩下43个。闭园后,她辗转到另一家幼儿园,在一线城市拿到的工资却比当地最低工资标准还低700元。
幼儿园持续关停的影响,正在向学前教育专业传导。一所原本只有学前教育一个专业的职高,今年夏天迎来了命运的终点——学前教育专业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无人机、人工智能、大数据。招生从8个班,到4个班,到去年变成1个班。一位职校老师感慨:“幼教行业吸纳不了那么多人了。”
北师大教育学部乔锦忠教授团队预测,到2035年全国将有约150万小学教师、37万初中教师过剩——幼儿园只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生源减少的“梯次传导效应”才刚刚开始。

第三个结局:活下来的幼儿园,正在“换一种活法”
关停潮的另一面,是学前教育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质量转型。
《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要推动教育发展从规模扩张向内涵提升转变。学前教育正在从 “人口红利”转向“质量红利” 。学龄人口的减少,为解决长期存在的资源分散、园所质量参差不齐等问题腾出了空间。
公办园占比持续提升。2025年全国普惠性幼儿园20.31万所,占全国幼儿园总数的87.57%,普惠性幼儿园在园幼儿占比已达91.49%。2025年全国普惠性幼儿园20.31万所,占全国幼儿园总数的87.57%。国务院已出台逐步推行免费学前教育的政策,各地也在推进托幼一体化、小班化教学。家长们渴望已久的小班制或将变得可行。

一所幼儿园的消失,从来不只是“关门”两个字那么简单。 它是几十个家庭的重新选择,是十几个老师的失业与转行,是一个社区日常生活的微小断裂。
张老师把最后一块招牌拆下来,轻轻放进后备箱。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院子,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我做了一辈子幼儿园,最后学会的,是跟孩子说再见。”
关停潮还会继续,每天仍有几十家幼儿园贴上停办通知。但在那些关上的门背后,是几百万个家庭的重新选择,是几十万幼师的转行与坚守,是中国教育从“有没有”到“好不好”的一次艰难转身。张老师撤场后,那所幼儿园的场地很快被改造成了社区托育中心——孩子少了,但留下的孩子需要被照顾得更好。这或许就是学前教育“换一种活法”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