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翡翠远山

守一方讲台，执规矩画方圆，转眼就是三十年。

选择做一名教师，并非我的初心。小时候，我满脑子做“什么家”。科学家、画家、书法家都想过。初三毕业前，母亲从同事那儿得来信息，动员我报考中师。她说我身体柔弱，待人接物稚嫩，做老师，不但人际关系简单，还有寒暑假，很适合我。我一心想读高中考大学，但拗不过母亲，怏怏地报了名。面试时有唱歌考核，我很随意地唱了几句。知道面试没有通过时，母亲的眼神黯淡了很久，我却暗暗高兴。

高中毕业前，母亲又劝我考师专，这时连父亲也极力劝说。经过三年，我成熟了不少，没有了不着边际的幻想，却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之路怎么走。这一次我用心去考了，面试成绩优秀，顺利地被绍兴师专录取。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我就该当一名老师。

上班的第一天，母亲告诫我：“要善待学生，他们都是你的孩子。多做事情少抱怨。”这两句话，我记了三十年。回头想想，母亲不过是一个断断续续读到初中毕业的人，她能说出这样的话，真不简单。

初上讲台时，面对比我小不了多少的学生，我的声音里带着只有自己知道的颤音。第一学期，我当班主任，教两个班的数学。虽是正常的工作量，对我却手忙脚乱。学校里的时间，几乎都用在了学生管理上，备课只能带回家。调皮的学生总让我束手无策，还有与家长的交流与周旋，也让我内心发怵。好在，一个学期的努力，学生成绩挺好，班级也走上了正轨。但新学期宣布人事时，我被告知不再担任班主任。巨大的委屈几乎将我击倒。我不解。为什么？这是入职以来我所接受的第一次重创。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是我自己慢慢悟出，我还需要做得更努力更好。母亲安慰我，不做班主任也好，先站稳讲台再说。

不做班主任，在专业上确实有了更多的时间钻研，但学校给我加了许多新的任务。除了原来的两个班级，我还要去少体校教一个班。另外，我承担了竞赛辅导。骤然增多的课时，不够科学的发声方式，使我的嗓子很快就倒了。我的声音变得喑哑，说话异常吃力，医院诊断为声带小结。医生叮嘱我少说话，再严重的话就要动手术了。可是，我每天雷打不动三节正课，中午和傍晚还要竞赛辅导，怎么可能少说话？幸好，很快就是暑假。吃了近两个月的中药丸，休息了一个暑假，到开学时我的小结基本消退了。

但是带竞赛是真的苦。那时没有网络，没有现成的资料可用，找题目都得自己买书，或从朋友那儿东拼西凑挪来，然后一笔一画刻在蜡纸上印发给学生。最难的是答案。竞赛题的思路不同于常规，很多题目又没有参考答案，只能靠自己死磕硬想。最怕撞上生理期。我有严重的痛经，发作起来冒冷汗呕吐甚至晕倒，但稍微好点了仍然继续辅导。好在学生懂事，也乐于听课。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学生获得了好成绩，那种快乐无可比拟。后来，教育部门取消了初中学科竞赛，这一段淬炼磨砺过的经历也就沉淀在我的记忆深处了。

给体校学生上课，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抛开基础和纪律不说，最大的困难来自路上。一次遇到暴雨，路上积水严重，我推着自行车举步维艰。是一位年轻的军人把我的自行车扛过去，又想办法在积水中垫了些砖块，才帮我解了困。另有一次，半路遇到一个可怕的男人，大声说着轻佻的话向我追来，我拼了命地狂蹬车子才得以脱身。

三十年中，我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在相处与交流中尝遍甘苦。甜的记忆总是令人陶醉和难忘。

学生蓉，在毕业那天，一个人冲到我的家门口，递给我一张CD，她说我很像她最喜欢的歌星孙燕姿，这张CD送给她最喜欢的老师；

学生明，在作文中写道，我们的数学老师是有特异功能的，她不用画图工具能将直线画得那么直，圆画得那样圆；

学生渊，毕业多年后打来电话，说王老师你就像我的妈妈；

学生娜、琪、贤、柯……挤到我面前说，王老师我们可以握你的手吗，我们马上要高考了，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就像三年前的中考。然后这些年轻的手，在我的手上重重叠叠，宛如向上的山峰；

还有突如其来的生日点歌，还有一整扇的新年快乐门……

而那些焦灼苦涩，同样刻在心里。沉迷游戏的峰，拒绝一切交流，面对我一次次的家访，蒙起被子不肯见我；中秋节的半夜，接到家长电话，说班上的男生与他的女儿早恋，一起外出未归……担心焦虑、苦口婆心、斗智斗勇、动情晓理。心里觉得沉重了，就捡拾那些甜的记忆，像捡拾一颗颗糖。含一颗在嘴里，慢慢回味，我的胸腔便又重新漾起淡淡的甜。

我是个没有自信的人，害怕失败。赵校长犀利的目光一下子洞穿了我。他说我每次比赛都缩着脖子，等着学校把我推出去。他还说，人要学会主动给自己找机会。

他刚调任校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随堂听课。那年我工作刚满三年。听完我的课，他只笑着说了一句话：“数学课就该像你这样上，很好。”直到他的背影远得看不到了，我还在回味他的话，心里的喜悦不啻于第一次考了100分。

每次有比赛，他都会把我推出去。一旦我取得了好成绩，他不遗余力地在会上表扬我。他以张扬的方式鼓动着我被动不够张扬的个性，让我的信心一点一点如种子般破土发芽。

我经历了教学媒体的大变样。从小黑板到手工幻灯片到PPT到多媒体一体化，每一次变化都要接受新的信息，都需要学习。对我而言，体验最深刻、功夫花得最多的莫过于制作PPT。当电脑办公软件的更新不断冲击传统教学时，我主动向学校教科室提出，开一堂利用PPT展示教学过程的试验课。但是，当时的电脑设备还比较落后，我自己掌握的方法也很有限，所以现在可以用AI不费力气生成的东西，我当时花了好几天的功夫才做出来，而且还请了救兵——当时在职校任专职电脑教师的师兄。我和他在机房足足待了一天，不停地试验，不停地修改，才完成了大概的轮廓。

因为对电脑的操作不够熟练，学习和掌握的东西也十分有限，所以这节课从设计到最后的展示都小心翼翼甚至战战兢兢，生怕中途电脑出问题或自己的操作失误。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如期完成所有的教学目标，我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赵校长全程听了我的课。当我目送意犹未尽的学生离开阶梯教室，看到他眼里赞许的光时，我听到了自己心花绽放的声音，也读懂了他的意味——既是对我这节课的肯定，更欣慰于我终于跨出了主动展示自己的第一步。赵校长是我职业生涯的贵人。

再五年，我将迎来退休。母亲的那两句话我记了三十年。曾经遥不可及的彼岸，已近在咫尺。曾经的不甘，已成依恋。等到真正告别讲台的那一天，想必万分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