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撞脸”正让观众集体“脸盲”。上一部剧的冷脸“霸总”和下一部剧的英勇将军,五官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近一个月来,记者浏览上百部AI短剧发现,“撞脸”现象普遍存在。
更令人警惕的是,AI短剧“撞脸”背后,制作方为追求角色形象稳定,直接抓取真人多角度正脸照充当“视觉锚点”,存在一条盗脸和买卖脸的完整链条。当AI短剧产业狂奔,内容品质该如何提升,法律与监管又该如何跟上?
AI短剧频频“撞脸”看晕观众
深夜刷AI短剧,看着看着,市民肖先生放下了手机。“感觉看多后,直接‘脸盲’了。”他说,“我现在看剧基本靠衣服分角色,有时干脆看名字或者看发型。”

同为短剧观众的陈女士也有同感。她打开短视频平台刷AI短剧,经常会产生一种恍惚感:上一部剧的冷脸霸总,和下一部剧里被赶出侯府的将军,五官轮廓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按理说,拥有海量数据的AI模型,有能力生成无数张面孔,为什么偏偏困在同一种五官模板里?不同的漫剧,里面的女性角色,脸部形象极其相似。
近一个月来,记者浏览了上百部AI短剧,发现AI短剧“撞脸”现象确实普遍存在。
比如《100万存银行只剩下300块,我绝地反击》的女主角,一头中分长发,瓜子脸上有着饱满的苹果肌,长着双大眼睛,鼻梁挺直。记者浏览时发现,其他多部现代AI短剧里的女性角色,长相和这名女主角极为相似。截图放在一起乍一看,几乎分辨不出是不同的人。
还有一种情况更夸张。《如茵别旧梦》评论区里,有观众留言:“男主和男儿怎么长一样?”记者发现,这部剧的两位“男演员”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全靠衣服区分。而那些保姆、女仆、路边群众演员,更像“复制”出来的,长相几乎完全一致,彻底沦为“工具人”。
为什么AI短剧的人物长相如此雷同?北京科学中心专家解释,AI生成模型的训练数据多偏向端正、高吸引力的面容,制作方也倾向于选取符合主流审美的生成结果,最终呈现的面孔就容易趋近一种“审美平均值”,个体特征被大幅抹平。在微短剧领域,大量AI制作方批量套用通用模型,输出结果自然同质化严重。
调查中,记者登录了一个AI视频生成平台的后台,发现部分通用模型的输出结果确实高度雷同。该平台招商人员张烨波向记者展示了“人脸资源广场”,这是一个收费素材库,里面存放着大量可供直接调用的“素人”形象。他告诉记者,这些素材都经过授权,可直接用于AI漫剧。记者看到,后台的男性素材中,许多人脸极为相似,无论标注的是哪国国籍、多大年龄,更多只是肤色深浅、发型颜色和衣服装扮略有不同。
面对“一套脸谱演百部剧”的诡异现象,短剧平台已有所行动。红果短剧日前发布《关于规范AI剧角色创作的公告》,明确AI剧角色创作应避免雷同,杜绝“千篇一律”,并透露平台近期将启动高频AI脸、同质化及素材违规专项治理,创作者需要对创作内容进行自查,并对发现问题的剧集及时采取修改、替换等措施。
AI短剧“盗脸”明星素人皆难防
如今,AI短剧主角“撞脸”概率越来越高,有关AI短剧“缺脸”严重的说法日趋流行。但AI短剧工作室负责人林溪告诉记者,制作AI短剧,很多时候不是为了“要很多张脸”,而是要让“一张脸不动”。“行业不是缺素材,更多是缺稳定性。”
“用AI直接生成的视频有个致命硬伤,就是角色‘变脸’。”林溪说,比如第一集前半段女主角是圆眼睛,后半段就变成了丹凤眼。为了让主角从头到尾长得一模一样,技术团队必须给AI一个固定的“视觉锚点”。这个锚点最快捷的来源,就是抓取现实中某位演员、网红甚至素人的多角度正脸照。
“盗脸”和“融脸”由此而生。
今年3月,商业模特七海在社交平台发文称,自己被粉丝提醒,AI短剧《桃花簪》盗用了自己的肖像。“在何掌柜这个角色身上,我发现了和我高度相似的脸,和我2024年发布创作的‘痣是美貌的点缀’视频形象高度重合。”七海表示,自己的形象被丑化成一个辱骂殴打女性、虐待动物的反派角色,对其职业形象造成严重负面影响。
《桃花簪》已全面下架,但七海的困扰并未结束。今年6月,她维权立案后等待开庭和判决,却发现不同平台的AI短剧广告上,又出现了和她高度相似的人脸。但这一次不再是1比1完整复刻,而是一种更隐蔽的侵权方式。这些AI生成的脸,五官比例甚至脸上的痣都和她高度吻合,乍一看很像,但有些细节又不完全一致。
七海怀疑,当初《桃花簪》制作方不只是用AI换脸做了角色,而是私自将整套个人肖像素材喂给了AI模型进行人物形象训练。这个行为直接导致国内主流AI模型永久抓取了她的数字肖像数据,她的五官脸型甚至嘴角的痣,彻底变成了AI大数据公共模型池的一部分。“这就造成了现在最无解的现状,”她说,“只要有人在国内的AI生图平台输入‘脸上有痣的模特’‘古装反派女生’这类关键词,仅凭已经抓取的我的面部数据,就能无限次无成本生成无数个‘七海’。”

明星的脸同样难以幸免。7月28日,“虞书欣疑似被AI融脸和声音”登上微博热搜。有粉丝展示了AI短剧截图片段,质疑和虞书欣极为相似。记者核查发现,该截图出自某短剧第一季第109集。剧里有观众留言:“时不时就变成虞书欣的建模和声音,有种看到熟人的即视感。”对此,红果短剧平台表示:“相关内容已按平台规则处置。”有观众反映,AI漫剧里脸并不稳定,“时不时就变成虞书欣的建模和声音”。
普通用户也遭遇了类似困境。小星对记者说:“刷到一个女主和我之前做的AI形象有些画面好像。”小熊也向记者反映:“真的太像了,朋友都说,这部AI短剧的脸,各个角度都和我很像。”他们都不确定是否被盗用了肖像,也不知道该如何维权。值得一提的是,两人回忆,都曾用过AI修图软件或AI变装软件,上传过自己的照片。
素人“卖脸”一年200元
多家AI短剧工作室主编告诉记者,现在行业内也采用合规“买脸”的方式制作AI短剧。但普通人可能会问:既然“盗脸”能行,为什么还要花钱“买脸”?
有主编向记者算了一笔账:单纯为了“生成一张好看的脸”,盗脸确实“够用”也“免费”。但AI短剧是个烧钱的重工业,为了规避法律风险,生成独家内容,让面部微表情更自然,大家更倾向使用合规素材。“直接盗脸尾部风险太大,一旦被维权下架,前期投流的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元的宣发费瞬间打水漂,账号还可能被封。”
调查中,记者发现,社交平台和微信群里悄然流行起AI“买脸”生意,用于短剧制作。这些招募打着“AI数字艺人签约”“AI真人短剧演员招募”的旗号。
“刚刚好影视”经纪中心负责人介绍了签约流程:需要提供本人高清无遮挡的清晰肖像照,确保拥有完全肖像权,签订正规授权合同。“15到55周岁形象合适的人都可以参与,未成年人需要监护人签字确认,获得签约金和精品剧集的收益分成。”
不过与公众理解的“买断”不同,调查中,从事AI“买脸”招募人员都表示,授权以短剧部数或按月按年为单位,授权价格则根据长相来定,演员或者模特的脸单部短剧授权价格在800元至1000元不等,素人则是200元左右授权一年使用。“素人也可以按片酬月结,年龄18岁到60岁均可,无需真人出镜,也没有地区限制。按肖像实际使用的部数结算,一年保底15部起,效果好的会追加拍摄数量。”
值得注意的是,当记者以素人身份表明有签约意向后,招募人员往往先要求发一张素颜照片,并注明“形象授权”,才会进入下一步。这意味着用户还没签任何合同,个人形象就已经先交了出去,后续这些照片是否会被他用、如何被处理,也没有保障。
演员丹女士也收到了类似AI短剧演员签约邀约,但她最终没签约。“我感觉目前这个领域的监管和法律层面都存在空白,”她说,“而且需要提供自己360度的照片,人家拿去做什么也不知道。”
专家:“融脸”侵权“相似”即可追责
关于AI“卖脸”合同的效力,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肖飒表示,依据《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三条,民事主体可以许可他人使用自己的肖像,这类形象授权合同在法律上是有效的。但《民法典》第九百九十二条同时规定,人格权不得放弃、转让或继承。
“对于普通人来说,形象授权的签约需重点审查授权使用边界、合同到期人脸建模数据完整删除义务、权利人单方解除权等核心条款。”肖飒表示,权利人于签约前线上先行交付素颜照存在相当的法律隐患,《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九条规定了“处理敏感个人信息应当取得个人的单独同意”,人脸信息属于个人敏感信息,处理人脸需应先取得单独同意再采集图像,“该倒置流程属违规提前获取敏感个人信息,极易发生数据外泄、未经磋商私自建模侵权。”
肖飒提醒,如果用户认为自己的肖像特征流入公共AI模型池,依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四十七条删除权的规定,权利人可请求AI运营方删除存储的面部生物数据,同时就短剧商用肖像侵权行为提起民事诉讼,并向网信监管部门举报违规训练模型行为。
编辑:道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