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陈卓琼

对江西省泰和县水槎乡中心小学的400多名学生来说，吹竹笛变得和吃饭睡觉一样日常。

学校有两间教室因为竹笛改变了用途：一间成了音乐排练室，供学生吹笛、排练；另一间10平方米的斗室堆满了竹材与工具，音乐教师肖惠文带着学生在此制作竹笛。

前不久，肖惠文受邀去北京参加九三阅兵观礼，他特意带上了一支竹笛，在住处附近的北京展览馆吹奏了一曲《歌唱祖国》。回到学校，肖惠文第一时间和学生们分享了观礼见闻。

9月10日，中央宣传部、教育部联合发布2025年全国“最美教师”名单，肖惠文入选。

2017年，来水槎乡中心小学任教时，肖惠文刚刚25岁，教的还是数学，这让学了10年竹笛吹奏的他有些苦恼，于是他主动申请兼任这所山区学校的音乐教师。

这里的学生多是来自周边村子里的留守儿童，孩子们大多住校。肖惠文渐渐感受到了这群孩子的孤独，他知道，一些孩子周末回家后，娱乐活动也只是刷手机。

“乡村学校不能只是语文、数学，这样很枯燥，学生眼睛里也看不到光。”肖惠文向校长提出，“专教音乐”的想法。当时的校长毛会顺接过数学教学的担子，用实际行动支持了他。毛会顺告诉他，因为一些客观原因，教音乐没办法考评，肖惠文回复，“我不在乎考不考评，可以去丰富学生们的精神生活，我自身也能找到价值”。

第一堂音乐课，肖惠文是给一群三年级的孩子上的。课上，他从创作背景讲到曲目分析，从音乐构造讲到音乐美学，一通照本宣科，把音乐课上成了“语文课”，学生听进去的不多。

第二堂课，他带上竹笛和葫芦丝，一边讲解、一边演示，还设计了一些趣味小游戏，让学生参与其中，课堂气氛一下子就活跃了起来，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后来，这所偏远小学的课程表上开始多了“竹笛课”。

采购竹笛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在学校附近散步时肖惠文偶然得知，水槎乡有5万多亩竹林。他买来工具，翻阅资料，就地取材试做了竹笛。趁着暑假，去杭州向浙江省非遗中泰竹笛制作技艺传承人丁志刚请教。

丁志刚听闻肖惠文要在乡村小学开展竹笛教学的事，几个月后，带着自己的家人和114只竹笛来到水槎乡中心小学。这一天学校也正式进入了竹笛教学时间。

那个时候，114只竹笛只能作为公共乐器，满足日常音乐教学需要，没办法做到每个学生一只，下课了需归还。肖惠文鼓励学生课后“借阅”竹笛，方便练习。借笛子的人越来越多，肖惠文更加确定孩子们对吹笛子这件事是有热忱的，自己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刚开始教的时候，有学生总吹不响，肖惠文也很焦虑，总想，“怎么办？”后来他想了个办法，挑了班上几个吹笛子吹得好的学生去宿舍里教学，学生教学生，果然有了效果。肖惠文说：“老师教不好，不代表学生也教不好。”

2020年秋季学期，肖惠文从四、五年级里挑选38名学生成立了竹笛班，每周固定上课，假期集中训练。为了提高孩子们对音色和气息的掌控能力，他要求学生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步、做仰卧起坐，进行体育锻炼。

到了正式排练的时候，不止一个学生“调皮捣蛋”，开始排练了，还有学生跑去上厕所、喊着要喝水，有聊天的，还有贴笛膜的，笛子吹得也不尽如人意。肖惠文气得回了宿舍，第二天到了排练时间，也没去排练室。

夜里，学生跑去宿舍喊他，肖惠文也耍起了小脾气：“你们回去吧，不排练了，这样的状态怎么练？”让肖惠文没想到的是，这群孩子连着三天早上跑去他宿舍楼下吹笛子。

第一天的时候，肖惠文走到宿舍走廊墙角下，偷偷往外望，看见宿舍楼下学生整齐地站成两排，吹的是他新教的曲子，这一次他忍住没露面。第二天，肖惠文干脆就坐在宿舍里记下他们吹奏时存在的问题。吹到第三天的时候，肖惠文实在没憋住，跑了出去，“不留情面”地指出学生吹奏的问题，双方相视而笑。这一次肖惠文被打动了，“他们都没有放弃，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说不干了，一定要把他们教好”。

闲暇时，肖惠文会带着学生来到竹林间、小溪边吹竹笛，忙碌了一天的村民，便端着竹椅，坐在家门口听，路过的村民也会停下来，给他们鼓掌。小时候，父母就是这样把肖惠文“丢”到家附近公园的湖边，自顾自地就去散步了，肖惠文就站在湖边吹笛子，锻炼胆量。

如今，竹笛教育渐渐成了水槎乡中心小学的特色，学生三年级开始学吹竹笛，六年级开始学习竹笛制作，学校有不少荣誉都和“笛子”有关。

“学笛是音乐教育，制笛则是一种劳动教育。”肖惠文将制笛分为烤竹、去皮、打磨和划线四道主要工序，边示范边带领学生体验各个步骤，“制作竹笛不能用毛竹，要用苦竹。刚砍下来的竹子不能马上用，要阴干两三年，笛子的壁厚决定了音质的好坏，先测量内径外径，看壁厚，算好孔距、孔宽再打孔”。

学生初次接触制笛，不免紧张，他鼓励学生不要怕把竹子烤坏、压裂，以主动“犯错”的方式告诉他们感受竹子报废的程度和边界。肖惠文告诉学生：“不要因为失误而丧失信心，要记得总结经验、敢于试错。”3年里，学校有20多名学生了解和掌握了竹笛制作的流程方法，先后制作出100多支竹笛。

这几年，县、乡的文艺汇演名单上，山里娃的名字逐年增多。2022年，在面向全球直播的江西省“侨联四海 情满赣鄱”元宵晚会上，肖惠文带着竹笛兴趣班的学生与江西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教授邬成香联袂表演器乐独唱《映山红》，受到好评。

去年，肖惠文牵头完成了农村小学“竹笛进校园”校本课程的开发与研究。现在，山里娃吹笛子也有了专属教材。“我教孩子吹笛，不只是为了让他们掌握一门乐器演奏技艺，更是想让他们在音乐里找到自信，把音乐的种子播下去。”肖惠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