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的六月，阅卷机房里的空调嗡嗡作响，风扇页却扇不散空气里的焦躁。一位老师撕开试卷袋，抽出一份答题卡时，手指明显顿了一下——选择题涂得密密麻麻，从A到D，像一串暗号；而后面的大题区域，白得刺眼，干干净净，连个解字都没留。

他心里一沉。这算什么？来捣乱的？还是根本没把高考当回事？在阅卷这么多年，什么卷子都见过，可这种半张白卷，还是让他忍不住火气上涌。要知道，这场考试背后，是多少个家庭的期盼，是多少孩子十几年的心血。你既然来了，就不能认真点吗？

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拍，正要和旁边的同事抱怨，同事却接过卷子，扫了一眼，突然眯起眼睛：等等，你看这选择题……说着，他将卷子对准机器，读卡结果在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268分。满分280的选择题总分，他几乎拿满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想皱眉头的老师，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一份只做了选择题的试卷，竟然考出了这个分数？如果后面的题哪怕写两道，这又该是怎样的水平？他重新翻开答题卡，盯着那些被精心涂黑的选项，忽然觉得每一笔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严肃。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份卷子的主人叫谢炎廷，来自甘肃兰州。他不是不想写大题，而是根本写不了。

谢炎廷出生后，和其他襁褓里的婴儿没什么两样。可11个月大时一场高烧，烧断了他和正常人生之间的轨道。医生告诉他的父母：孩子是脑瘫，以后四肢会慢慢畸形，可能连走路、说话都会比别人费力许多。那一句诊断书，像块巨石，砸进了一个平凡家庭的日常。

母亲哭过，痛过，可她没说什么命运不公的抱怨。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告诉自己：他既然来了，我就得把他当个正常的孩子养。没有学校愿意收，她就在家里铺开课本，一笔一画地教。谢炎廷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握不住笔，他就把铅笔用胶带绑在手腕上，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是在纸上种地。 他羡慕窗外那些背着书包飞奔而过的孩子。他能做的，只是趴在窗台上看，看着看着，眼睛里就有了光，也湿了眼眶。母亲察觉到了，心里疼得像针扎，脸上却笑着说：你看，好多孩子想在家上课还没机会呢，你比他们幸运多了。

谢炎廷听进去了，真的听进去了。他不再觉得苦，反而觉得每一道题都是陪他说话的朋友。上了高中之后，母亲的课程已经跟不上了，家里就请了家教。可谢炎廷写字实在太慢，慢到一节课也写不下几个完整的答案。于是他想出一个笨办法：做选择题。

只做选择题。别人用笔纸，他用心算，用排除法，用一遍遍推敲。每年模拟卷，他都在选项间反复权衡，像是用脚趾头在沙地上淘金，硬是把正确率一点点磨了上去。高考那天，他坐在特殊的考场上，用僵硬的手指一块一块地涂着答题卡，每一格都涂得极其认真。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写上考卷的方式。

分数出来的那天，所有人都在为268分惊叹，但现实是，一所大学不会仅仅因为选择题高分就录取一个不写大题的学生。谢炎廷的母亲没有放弃。她拿着孩子的成绩单，跑遍兰州城，最终敲开了兰州大学一位院长办公室的门。她没讲太多大道理，只是把儿子的试卷和病史资料放在桌上，轻声说：请给他一个机会，他真的很想读书。

院长沉默了很久。他看了那张只做了选择题的答题卡，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瘦小的、手握不太稳的孩子。最终，他点了头。兰州大学破例录取了谢炎廷。

大学校园里，谢炎廷像是一尾游进深海的鱼。他坐在最后一排，因为他不愿意挡住别人；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讲台上的老师，连推眼镜的小动作都不肯错过。他没法低头记笔记，就努力把每一句话都刻进脑子里。课后别人收拾书包离开，他还坐在那里，把当天的知识点一遍遍在心底默念。三年时间，他为了完成导师的一个研究课题，用了近五百页打印纸，纸上是那些他无法写在答卷上的思考，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推演，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报给母亲或同学，请他们帮着敲进电脑的。 论文终于发表了。先是一篇，再是一篇，接连刊登在高级学术期刊上，有一个甚至冲到了国际杂志的版面。导师在组会上夸他，谢炎廷只是低垂着眼睛，嘴角轻轻翘起。那神情里有一种光，像寒冬冰面下透出的太阳。 如今，他读完了硕士，又回到兰州大学旁听博士课程。每当他用还算稳的手翻开一本书，身旁的人几乎都会忘记他患有脑瘫。因为他那一双眼睛，分明比许多健康的人还要亮，还要清醒。 而这一切，除了他自身的倔强，还因为有一位始终没有松开他手的母亲。从确诊那一刻起，她没有认过命。十几年来，她陪着儿子一点一点挪动每一步路，抄每一道题，背每一个单词。有人劝她再要一个孩子，她摇头；有人让她把孩子送去福利院，她转身就走。她守着谢炎廷，守着他窄窄的书桌，和那根用胶带绑在腕上的铅笔，像是守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偏要把灯吹得更亮。 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一个人所呈现出来的奇怪，背后或许藏着难以想象的挣扎。那些只做了选择题的空白，是他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去的坎；但他在能触碰到的空间里，已经用尽全部力气开出了花。谢炎廷不是个高考消极者，他只是在命运给的定义域中，画出了一条最漂亮的曲线。 上帝关起一扇门的时候，窗户并没有锁死。窗外的风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吹着他的纸页，吹亮了他的前路。我们有理由相信，谢炎廷的脚步不会停在这里。他还会带着他的笔——那支被他握得发烫的笔，一笔一划，继续写下去。